2013年1月20日 星期日

鸚鵡洲仍芳草萋萋嗎?


說鸚鵡前,先談鱷魚。

話說日前深圳光明新區農科大觀園裡,有鱷魚遭遊客用瓶子、石頭等雜物亂砸。報章說遊客不知鱷魚正在冬眠,見牠們動也不動,只道是假的,就用雜物扔牠們以試真偽。最終銅皮鐵骨也熬不過蠢貨的毒手,十多條大鱷,只剩兩條活命。

中華大地早已造假成災,風氣之壞,已令人連真假都分不開,真貨也當假貨辦。而這股造假歪風,實非一朝一夕釀成,這天無意中知道了一起清季的造假案,說的就是鸚鵡洲。

鸚鵡洲原在武漢市武昌城外江中,相傳得名於禰衡的〈鸚鵡賦〉,禰衡遭殺害後,亦葬於洲上。今日忽然想起唐崔顥詩「晴川歷歷漢陽樹,芳草萋萋鸚鵡洲」,就上網查查此時此刻的鸚鵡洲是甚麼光景。暗忖「芳草萋萋」肯定不復見,即管看看取而代之的是洋房抑或廠廈。誰知結果出乎意料:原來的鸚鵡洲早於明末陸沉,現有的鸚鵡洲,乃清乾隆年間新淤,曾名「補課洲」,嘉慶年間易名鸚鵡洲。洲上居然也有禰衡墓,自然也是贗品,乃光緒年間重修。

尋得真品,縱面目全非,詩意闕如,亦可得今昔之嘆;遽料所得竟是假貨,就算修葺得再古雅,也教人倒胃。黃鶴樓是流的,鸚鵡洲也是流的。白雲千載,空悠悠啊。

2013年1月19日 星期六

當我們談論「睡覺」時,我們在談論甚麼?


「睡覺」一詞,玩味起來,原來甚是吊詭。「睡覺」是合成詞,是「睡」和「覺」兩個語素的組合。「睡」就是睡眠的意思;「覺」呢,其實指睡醒。換言之,「睡覺」是一個由意義相反的語素合成的詞。這類合成詞,常見的有高低、早晚、始終、多少、東西、往來、開關、是非、橫豎、反正、動靜等,其意思多不是組成語素的簡單組合,如「是非」、「東西」、「橫豎」、「反正」,新生的意思就跟語素的含義出入頗大(「出入」本身亦是一例)。有些合成詞的意思,跟其語素的意思關係較緊密,不過兩個意思相背的語素,只有一個的意義起作用,例如「動靜」、「始終」--「動靜」取其「動」,「始終」說的就是「終」,如「可疑人物始終沒有任何動靜」,就等於「可疑人物終是沒有任何行動」。「睡覺」也屬於這種偏義聯合的合成詞,「睡」和「覺」兩個語素,只得「睡」字起作用。

「睡」是名詞,如「馬上入睡」,但更多時候作動詞用,如「睡在乾草上」。我們說「睡覺」,兩個語素本是並列關係,但「睡」的動詞用法太深入民心,影響了人們對「睡覺」一詞的認知,以為「睡」和「覺」乃動賓關係,一如「跳舞」、「唱歌」、「看書」,跳的是舞,唱的是歌,看的是書,人們所「睡」的,就是「覺」了。正是這種語素關係的轉變,令「覺」字的意義由「睡醒」變為相反的「睡眠」-- 睡個覺、一覺醒來、睡懶覺、睡午覺。清代的章回小說中,已見這種變異:「不覺想起在這裡睡晌覺,夢到『太虛幻境的事』來」(《紅樓夢》第十一回)、「大帥這時候去,儻然他正在那裡睡中覺,大帥還是進去好不進去好呢?」(《文明小史》第四十五回)。這裡「覺」字,跟唐柳宗元〈始得西山宴遊記〉「覺而起,起而歸」,或陸游〈夜遊宮〉「睡覺寒燈裡」中的「覺」字,意義明顯相背了。

香港人後來又造出「覺覺」這種孩子話,如「我去覺覺喇」,「覺」字儼然又成了跟「睡」意思相仿的動詞。語義之變,確是耐人尋味。

2013年1月16日 星期三

「罅」字可以用嗎?



我們每天碰到很多「罅」--「食物攝牙罅」、「木板上有條罅」、「月台同車廂中間條罅」、「個波射正人牆條罅」。我們常常說「罅」,但我們只寫「食物卡在牙縫」、「木板上有道裂痕」、「月台與車廂之間的空隙」、「皮球正中人牆的缺口」,從不寫「罅」字。

「罅」可不可用於書面?我原以為「罅」是方言,如「痕癢」之「痕」字,不適合用於文章,直至我昨晚看龍榆生《唐五代詞選注》,讀到這闋〈清平樂〉:
禁闈秋夜,月探金窗罅。
玉帳鴛鴦噴蘭麝,時落銀燈香灺。
女伴莫話孤眠,六宮羅綺三千。
一笑皆生百媚,宸衷教在誰邊。
這首詞傳為李白所作。當中「月探金窗罅」一句,讓我的惺忪睡眼頓時圓睜。「窗罅」,跟今天的粵語用法毫無二致。查「罅」原指瓦器裂開,但到唐宋時已借用到別的器具上,如詞中的「窗罅」(按:詞見於《尊前集》。此書最遲成於北宋年間,故「罅」字這種用法最遲出現於唐宋時期)。既然原用於衣物的「縫」字、用於牆壁的「隙」字,都能廣泛用到別的器具上,並成為規範用語,為何獨不能對「罅」字一視同仁?

2013年1月14日 星期一

茶壽慶生座談會 = 茶會?




周有光107歲壽辰,今日《蘋果日報》報導說,北京有媒體日前為他舉行迎接108歲的慶生茶會,惜周老腿患不便,未能出席。周有光沒有慶祝生日的習慣,以三不自律 -- 不過生日、不過年節、不寫遺囑,何以大眾逆老人家的意願,為他設茶會呢?

網上查探,慶祝活動由《新京報》主辦,但舉辦的不是茶會,是座談會。再看到與會者章立凡的微博,就恍然大悟了:


原來周老未能出席的,乃「茶壽慶生座談會」。「茶壽」,即108歲壽辰,取「茶」字可拆為「廿」加「八」「十」「八」等於一百零八之意。《蘋果》編輯大概不識「茶壽」為何,瞎子摸象般將「茶壽慶生座談會」錯認為「慶生茶會」。當然,辦這種座談會,不過讓與會者趁機一邊吃喝一邊侃大山;當是茶會,雖不中,亦不遠吧?

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

黃霑怎樣唸「尷尬」?


亞視每隔一段時間,就會炒一輪冷飯,把二、三十年前的舊製作一一翻出來晾曬。近日亞視重施故技,推出經典頻道「歲月留聲」,日夜重播陳年節目。觀眾紛紛譏訕亞視吃老本,我卻以為吃老本者,必先有老本可吃,而亞視的老本,可能是它僅餘足以自傲之處。我未能趕上當年亞視千帆並舉、逼得無綫陣腳大亂的年代,但聞一齣「大地恩情」嚇得無綫腰斬「輪流轉」,深感電視行業如此拳來腳往,才叫有活力。今日無綫大唱獨腳戲,不啻臭老頭夕照下自吹自擂罷。

看經典台,欣賞一絲不苟的製作之餘,也可觀摩當日影視圈中人信手拈來的斐煥文采。九十年代的清談節目「今夜不設防」,取材破格之餘,其鼎盛的主持陣容,亦教人津津樂道 —— 黃霑、倪匡、蔡瀾,皆出口成文的有識之士,這晚播出的一集,三人大談中外禁書,從《素女經》、《肉蒲團》,談到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,黃老霑還信口唸了一段經典內容,既風流亦風雅。

看黃霑做節目,很教人惋惜這年頭再無文化底子這樣深厚的藝人。我們可從小處欣賞他的語文造詣。節目開始時,他感謝傳媒關照,時常提到「今夜不設防」。他用了「齒及」一詞:「多謝傳媒朋友齒及我們的節目。」仔細聽他的話,準能充實自己的腹笥。又如他說到「尷尬」,「尷」字他唸第一聲。你道他唸歪了吧?誰知錯的是我們。查「粵語審音配詞字庫」,「尷」的粵語讀音只得一個,就是黃霑所唸的第一聲gaam1

看亞視舊節目,想到連月來他們反對增發免費電視牌照所搞出來的風風雨雨。當事人以為奇招百出,定能挽狂瀾於既倒,可是適得其反,一切小丑行徑只教自身形象越來越差。所謂自救,實為自掘墳墓。電視台要自救,除了安安份份製作些體面的節目以挽回口碑,別無他法。亞視翻箱倒篋尋家當之餘,難道沒有好好觀摩前作,好好學習前人的覺悟?看到前輩炮製出「今夜不設防」這種絕色,而自己只懂耍猴子戲,亞視尷尬不?

2012年12月31日 星期一

女孩送我"rain cheque",甚麼意思?



除夕夜兄弟聚餐,酒酣耳熱之際,總結去年感情狀況。兄弟甲不諱言,早些時約女子吃晚飯,不過是尋常不過的社交活動,卻換來百般藉口。女方最後拋下一句:"Rain cheque?"兄弟甲摸不著頭腦,雙方亦無下文。

兄弟乙聞言不悅,說"rain cheque"就是拒絕的意思。「食餐飯啫,唔想去咪直接話唔去囉,轉彎抹角做乜?」我們對他何以得知"rain cheque"的含意大感興趣。他說忘了在哪兒聽過,就記得跟球賽有關,大概是球賽因天雨取消,賽方會發給觀眾下趟免費入場的門票,是為rain cheque。

美國是體育大國,運動愛好者眾多,故不少運動術語都融入了日常生活,成了俚語。"Rain cheque"頗似這類平民化的專業用語。要查美國俚語,當然得查高克毅、高克永昆仲編撰的經典《最新通俗美語詞典》。回家一翻,果然就有。書中"rain check"條下,記道:
職業棒球賽臨時取消,或九局賽程只打完三局而停賽,觀眾得領「雨票」(或以原票存根作為雨票),改期舉行時憑票入場。
兄弟確是博聞,說中了"rain cheque"的來歷。書說「此詞不限於球賽及其他賣門票的公開演出,在日常生活中,亦普遍應用。」例如商店清貨大減價,但貨品供不應求,為免晚到的顧客失望,商店也可派發不限期的「雨票」,保證以後可以按同一價格購買:"Sorry, the item you want is sold out. But you can have a rain check."另一例子,則正好切合我們的話題:
有人請吃飯,你有事不能奉陪,可以婉謝道:"I'll take a rain check."(「我就拿一張雨票吧。」)或"May I take a rain check?"(「能否給我一張雨票?」)意謂這次抱歉不能來,下次有請必到。
原來人家送我「雨票」,不一定欲教我碰灰;相反,對方或有意反過來約我。想到「雨票」的原意,此解甚妥:球賽取消,觀眾手持「雨票」,乃下回必能免費進場的承諾。承諾啊,收到「雨票」的兄弟也許不必失望,畢竟對方傳來不是「好人卡」(當然,考慮到那些藉口,神女無心,襄王就另尋好夢去吧)。

2012年12月28日 星期五

「甄嬛」、「發酵」怎樣唸?


《咬文嚼字》編輯部公布了本年度「十大語文差錯」。惹來最多熱議的錯處,是「僥倖」落榜的「甄嬛」。今年清宮劇《甄嬛傳》教中港兩地煲劇一族著迷,但留意到主角一直唸錯自己名字的觀眾卻寥寥。「嬛」字有三種讀音:huán(粵音「環」)、xuān(粵音「喧」)、qióng(粵音「瓊」)。作為人名,若無提示,其實無從判斷哪個讀音方是正確。不過,劇中原來曾交代甄嬛之名取自宋代蔡伸〈一剪梅〉「嬛嬛一嫋楚宮腰」句。「嬛嬛」形容女子柔美嬌嬈,讀作xuān xuān,唯劇組人員不察,由始至終把「嬛」字唸作huán,誤導了上億只管追捧劇集、不願深究內容的劇迷。「嬛」字唸作huán時,多見於「嫏嬛」(或作「琅嬛」)一詞,指仙人藏書之洞府。甄嬛之誤,「遺害」雖廣,「嬛」字始終不是常用字,《咬文嚼字》編輯部遂未有把它列進黑名單。我納悶:《甄嬛傳》是改編劇,劇集播映前,或拍攝期間,劇組當曾邀請原著作者品評攝製版本吧?可是失誤並未能杜漸於劇集面世前,想來攝製隊伍,甚至原著作者,皆對此「嬛」字的讀音不甚了了。「嬛」字罕聞,可見一斑。

這項公布叫我最在意的,是「酵」的讀音。兒時見女同學繫一條奪目的絲帶,戴一個精緻的頭箍,便取笑她發姣。年齒稍長,思想仍一般幼稚,唯識字多了,就玩弄一下文字遊戲,謂嬌嬈的女子「發酵」。我輩如此應用「發酵」一詞,當比取其原義頻繁。然而今日方知,這「酵」字粵音不是「哮」而是「窖」(普通話jiào)。然則「酵母」應唸如「教母」,「酵素」當唸作「教數」。這個正音,我恐怕無法適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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